信仰失落的神話:王翔《臨界點》讀後感

蛻變的邊緣是崩潰的邊緣,同樣也是新生的邊緣,這就是我所謂的臨界點。

高中跟我喜歡類似音樂的朋友說「欸,崔健的歌妳聽聽看,這是中國搖滾教父。」我還記得當時聽的是〈花房姑娘〉和〈一無所有〉。對於那含混不清的咬詞、嗩吶聲響、以及簡單卻粗暴、生猛有力的 riff 印象深刻。但也僅此而已,崔健於是成了在90年代台灣出生的我茶餘飯後的話題。

自由國家出生的我們,不曾、也沒有機會去細細思考中國政體對於民謠—搖滾在音樂與敘事上的發展與影響;癡迷於搖滾與獨立樂團的我,花了無數力氣與時間去認識台灣本土樂團與所謂西方世界的搖滾視角,卻在許多層次上,對中國的「文化上的他者」著墨並不深,更遑論去思考搖滾樂隨著中國歷史演進的發展與現代青年的信仰困境。​

翻開王翔的《臨界點:中國「民謠─搖滾」中的「青年主體」(1986-2015)》,這段初識崔健的記憶重新被抽取出來,並被抽絲剝繭的分析。我不曾思考過鄧麗君對中國知青曾有著如此大的衝擊,在聲音的「肌質」上彷彿每個毛細孔都充滿驚奇地被檢視,當然也不曾試圖理解崔健那輩在文革背景/包袱下長大的面孔所必須面對的歷史難題,更不曾思考在那之後,向資本主義邁進的黨,在理想破滅與生存掙扎之下,如何地製造一代又一代失落、無信仰的「混子」。

書本描寫與分析了張楚、許巍、朴樹、汪峰,並以李志作為最後一個篇章,停在2015。我一頁一頁啃著、聽著,依照時間線試圖理解,歷經理想失敗、希望不再之後,被迫出賣信仰、依附於威權體制下過活的一張又一張眾生相。在台北出生成長的我何來勇氣對李志描繪的二三線城市荒蕪之景表示認同?只能煞有同感地哀嘆,面對時代我們將自己縮起,承認那卑微而羸弱的一記空拳,已是我們用盡全身力氣的抗議。

我不知該作何感想,關於歷史還是沒有來到終結的這件事。顯然終結的不是歷史、也尚未瞥見時代,而只看人們那如履薄冰的理念與信仰。極權國家中一切都可以被雕塑成形,不論街邊巷尾的雕像抑或人民的思想。2012 中國迎來前所未有的言論緊縮,我身在台灣、何其幸運地用相對抽離的姿態去看待他人的牆;在那裡,黨只管用人民的血汗一磚一瓦地砌上所謂的崇高,而聲音在牆內一分一毫地消亡。

一邊聽著書中紀錄與分析的歌曲,感受哀思的無限濃縮、茫然的靈魂俯拾皆是,樂評們說這叫世代樣貌,我只聽見世界的殘酷與荒謬,與昂首踏步踩碎無數年輕人的驕傲並軌而行。​

高聳入雲的牆內依然歌舞昇平。

搖滾樂在原生地西方意味著不妥協、有時帶著左翼思想、有時揹上抗爭的理念。在此脈絡下看中國民謠—搖滾的發展,確實有許多特別之處。將時間軸拉長至今日娛樂扁平化的世界,自由與極權,在市場獲利之前都同樣卑躬屈膝。於是在台上唱著理想的人們彌足可貴卻也被批矯情,面對時代的集體信仰失落,我們同樣失語。

尖銳的質問消失在空氣中,要怪,就怪時代吧。如果我們都是罪人,那就沒有人有罪。

自由與否的論述,在這個命題下成為對差異與異議的包容是否存在的論述;而次文化首當其衝,當次文化可能威脅到權力時,最聰明的方式不是扼殺他,而是將之買下。於是出個價吧,所謂的理想,誰不想站上更大的舞台、誰不想擁有更大的群眾,你說是吧?​

​於是我們也一起在牆內載歌載舞,一切都熱鬧非凡。只是有時候我也分不清楚,在每個笑容滿盈的臉龐下,人們還唱著歌嗎?​

p.s. 要找李志的歌時,發現音樂串流平台上官方都ban掉了〈廣場〉這首歌。我抬眼,平台廣告說可以 free to listen,而我們都知道這絕不是自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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