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寫給台灣人的情書:吳明益《單車失竊記》讀後感

然而在歡慶過後,夜幕低垂的時候,這個隊伍裡的人與象都知道,戰爭不會走了。 它霸佔住了房子、身體,不肯讓任何人睡覺,即使睡著了也終生受那夢境侵擾。

小時對台灣的知識與記憶在國立編譯館與九年一貫新課綱之間擺盪,偶爾穿插晚飯父親小酌時的心血來潮,說起阿公的故事,那個我只在祠堂牆上看過照片的阿公,那個戰亂的時代、成為日本兵的經歷、偷偷幫助中國戰俘、善良的阿嬤替路邊無名屍骨收屍埋葬、在二戰日軍潰敗之際撤回台灣、從親友口中聽國民軍(當年他們喊「乞丐兵」)來台、父親小時候常見的「本省囝仔」與「外省囝仔」的衝突、對外省老兵拿槍威脅的恐懼與怨懟、講台語被警告……那是一個我聽得片面而模糊,但隱約明白了課本與考卷的歷史,不是父親經歷過的歷史。

​ ​
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父親描述這些故事時的叨絮,只能感受他思念起他的阿爸阿媽時對命運的無奈。父親出身於極為貧困的家庭(當年所謂窮中之窮的三級貧戶),身上背負必須「爬出貧民窟」的使命,我想像父親小小的身軀,在哥哥姊姊們犧牲自己的未來給他賺學費與家用後,肩扛「若沒考取五專第一志願就去做工」(因為沒錢唸高中大學,只能唸初中與五專)的賭注,一輩子都在奮鬥的父親,只為了活下去、活得有尊嚴、站得理直氣壯,而非小時候窮極面對討債人的畏縮如鼠。


我曾問過,對於台灣風起雲湧的那些時候,所謂的美麗島事件,是否有所聽聞、內心有所響應?他和母親淡淡地回我,「那時候,我們只想著怎麼生活。」言下之意,成長經歷所致,他們生活中最大的敵人是窮苦,窮極一生的奮鬥,只為不讓孩子們再次經歷過他們所經歷的貧困。我一語堵塞,並大感慚愧。​ ​


父親的無奈埋在時代歷史之中,並且被極權政府抹去。

記憶是會掙扎的,他們本身也有不甘被忘記的生命力。

對他來說,阿爸的敦厚、阿媽的慈悲,都是時代下的悲劇,而從來沒有人替他們好好埋葬這段傷痛。那是斷裂時代造成的傷口,而我們,則是另一個斷裂歷史下的缺口。於是在讀《單車失竊記》時,我不斷地想到阿公、阿嬤、爸爸、媽媽,隱藏在他們所有的說與不說中,那個我只能靠後續史實記載理解,卻對生活完全無所知的年代。

誰不冀望著和解?家族記憶的和解、社會的和解。每一個人都只是在自己的戰鬥中努力活下來而已;個人對戰爭的和解、省籍對戰爭的和解、社會對戰爭的和解,在這裡被無比溫柔與深刻地描繪。

《單車失竊記》是一封寫給台灣人的情書,安撫無數在那個時代中破損、受傷、消失的靈魂。​ ​

我後來再買了一本《單車失竊記》送給父親。​ ​

我說,爸,這本書讓我想到你說的故事,我們家的故事。​我沒有說出口的是,希望看完之後,也能夠安慰到你。​

Leave a comment